2009年5月18日

具有中国特色的意识形态

1978年以来,中国官方的意识形态宣传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之前我们孜孜不倦地叫嚣去解放别人:“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北京——世界革命的中心”、“世界人民心向北京”、“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之语,显示我们曾经拥有一个极具进攻性的意识形态。但1978年之后、尤其是近几年来,官方强调的多是“国情”、“中国特色”与东西方价值观上的差异。最有趣的例子是,之前我们大肆攻击西方是“资产阶级伪民主”,宣称自己是“无产阶级真民主”;现在却只在强调我们的民主和西方的民主不同、并以“干涉内政”对抗“普世价值”。

这一切都表明,我们在意识形态上由攻势变成了守势,由解放别人变成了保护自己,由“我们的制度比你们好”变成了“我们和你们国情不同”。在官方用语中,“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一概念尤其值得玩味:“中国特色”被放到“社会主义”之前,意指先有国情/价值观、再有制度,前者是后者的前提——其目的就是为了否认制度比较的可能性。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套逻辑与后现代主义思潮不谋而合,皆强调差异重于共性、多元重于一元——前现代化与后现代化在这一点上扭曲地结合了。

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普世理论。“工人阶级是没有祖国的。”——马克思认为,他的理论不仅仅是适用于、而且应当同时实现于每个国家;换句话说,共产主义革命应由全世界的工人阶级共同发动,以此达到全体人类解放的目的。但是,如此自信的宣告是建立在“阶级”的超国界性上的。正是在这一层面,马克思的解放理论将人类分为高低两个阶层,宣称解放的前提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暴力征服——这不仅不能称为普世理论,甚至与种族主义更为相似。究其原因,则是经济-历史决定论与线性进步史观所致。

1978年之前,官方意识形态所透出的“优越感”,正是建立在进步史观之上。我们坚信社会主义制度比资本主义制度更为优越;我们的“社会形态”与其“文化上层建筑”都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所以解放别人、输出革命,符合历史潮流,自是理所应当。但在经济首先崩溃、乃至市场化改革开始后,我们的自信消失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消亡的预言,其根据就是对其经济系统的全面理性观察;而今天我们却放弃了计划经济、采用那个被预测为行将就木的市场经济,岂不是历史的倒退?更重要的是,经济-历史决定论与进步史观彻底破产,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于是,我们的优越感与自信就此化为乌有。

结果绕了一圈,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捡起那个早已被我们抛弃的市场经济体制;我们的意识形态宣传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改口宣称:社会主义加市场经济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能再加上“进步”“优越”等形容词了,就退一步以“适合国情”“符合价值观”等理由,否定制度比较的可能性,竭力保护这个扭曲的前现代制度怪胎。世界已大不同矣!我们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意识形态倒是也与时俱进。只不过,宣传归宣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一层窗户纸已几近透明,我们只是私下窃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