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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赛亚·伯林:价值多元论与自由主义

以赛亚·伯林爵士去世十余年,其学术旨趣仍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紧密联结于当代政治哲学。所谓特别之处,就在于他并不像那些经典作家一样思考问题。他拒绝那种静态的分析方法,而是力求在思想史中旁窥人类的处境。更进一步可以说,伯林本人并不关心我们的应然选择。他只是向我们展示历史的些许片断,并审慎地提出一些新论题;但后来,我们总会发现:这些论题最终依然落实于我们所观照的世界。对于此,伯林对自己的评价甚为恰当:“我总是活在表层上”。在后人看来,一头血统纯正的狐狸总不免有这些缺憾。 当然,学者本人的述而不作并不妨碍我们对其思想内涵作创造性的发掘与阐释,并与当代话语对接。伯林的思想母题,即是所谓“价值多元论”。经历二十世纪诸多灾难之后,他对观念史的两大基线——一元论与多元论体味甚深。他认为,人所偏好的各种价值是不可通约的,因此永远处于无尽的冲突之中;“在重大的美好事物中有一些是无法共存的,这是一个概念性的真理。我们注定要做出选择,而且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要承担无法弥补的损失。”这就是说,价值多元现状是人类的本质境况。伯林指出,现时代的重大问题,几乎都来源于这样的思想倾向:试图以一种单一的“终极”价值取代其他价值,进而统摄整个社会。在这一过程中,必定伴随着价值的战争与强迫同化。正是在这样的深刻认识之上,伯林赞成一种开放的、自由的制度,它认可多元价值的存续与不可动摇。

政制与公民资格

制度是政治思考的核心。这一论断所蕴涵的态度是:我们应该将制度之外的因素视为某种程度上的“自然状况”;也即,我们的话语至少不应直接越出制度的边界。在政治哲学史上,这种态度可谓闻所未闻:在古希腊乃至古代世界,政治指的就是包罗万象的“所有事务”;之后,公私领域的界线出现,政治的意义转为“公共事务”;而时至今日,虽然个人权利已得到普遍承认,但政府权力对自由经济的侵犯依然被认为是良好秩序的所谓题中之义。 上述历史表明,政治领域的逐渐收缩依然是自由主义所致力于实现的理想。众所周知,这一趋势引发了各种各样的批判;除去经济领域无穷的争议之外,关于国家中立等著名命题也经受了严重的质疑。

大众的幻象

“大众”可能是我们的语言中最含糊不清的词汇之一。它无所指,又无所不指。它首先提出了一个范型,继而以此来圈定话语的对象;然而,无论这些对象是否符合论断,似乎都无法撼动话语的有效性。实际上,此类话语正是通过不断调整其目标来维持其生命力的。这就导致了如下现象:关于“大众”、“民众”或“国民性”的论述可谓汗牛充栋,但我们却从来都无法获知它们的确切所指;因此,也就无从探知它们的真假虚实。 7月23日晚动车追尾事故发生之后,各大网络平台上言论蜂起。这首先标志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共领域的初步建立。更进一步,其中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这些言论中夹杂着大量的谣言:要么是纯粹的假消息,要么是未经证实或根本无法证实的叙述。正是这类信息的迅速流行,引起了不少人对公众之“素质”或“性格”的忧虑。他们指出,谣言之传播链条上的所有人都负有责任:大众,或者说“大多数人”都是乡愿;非理性、无知、轻信乃至愚昧就是其特征。

意象癖

再没有比写一本纵览世界之“总体秩序”的政治学术著作更有快感的事情了;然而,将整个世界抽象为一种模式、继而指责其现实境况如何偏离这一理想范型,则更令人感到轻松愉快。很大程度上,左翼之学术生产,正是采取了此种逻辑。而随着后现代主义哲学的兴起,学院左派又沾染了一种流行病:他们乐于生造奇异的意象,同时又拒绝对这些概念的内涵作出清晰明确的阐释。这导致了知识上严重的浮躁与不诚实——在“武器的批判”失败后,思想家们就转而以打造一把又一把“批判的武器”为乐;如果这些武器能够将当代社会的种种问题归咎于他们所切齿痛恨的敌手即自由主义,就再好不过了。 意大利著名的激进左翼知识分子安东尼奥·奈格里,在上世纪末与美国年轻学者迈克尔·哈特合著了一部严格遵循上述知识逻辑的著作:《帝国:全球化的政治秩序》。这本书于2000年出版,很快就获得了两方面的成功:首先是成为左翼批判政治的代表作,得到了学院左派的瞩目与赞扬;继而又作为学术媒体业的明星,以不同语言版本畅销于世界各国。一部“旧日的”政治著作有助于我们回想起当代世界那些短暂而复杂的历史事件,而两位作者也保持了鲜明的历史感。在此书序言的最后一段,我们能够看到这样的有趣论述:“本书的写作开始于波斯湾战争结束不久,杀青于科索沃战争开始之前。因此,读者可以把这一论争放置在帝国建立的这两个标志性事件的中间来看待。”

自由主义与平等理想

经典自由主义理论对平等观念抱有警惕态度。与诸保守主义不同,自由主义作为一种规范理论,对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差异并不重视;或者说,这一事实之程度如何、甚至存在与否,都不会影响自由主义的逻辑。虽然,在罗尔斯或诺齐克的论述中,前社会的人类基本境况具有重要地位,但它仅影响着给定之历史解释(更准确地说是历史假说)的有效性,而与作为一种理想程序的自由主义理论则并无关联。 自由主义的这种特征,在与施特劳斯政治哲学以及左翼社会理论的论辩中清晰地展现了出来。施特劳斯指责自由主义忽视了人的自然差异;按照他的理解,这些差异不仅深刻影响到政治制度,而且关系到自然法的本质。换句话说,自然法就应当是完整体现上述自然差异的法。这种理解就使得经典的自然权利观念受到了来自自然法自身的反驳。

霍克海默:启蒙理性反思与现代性批判

注: 一份作业 批判理论,准确的说是前哈贝马斯时期的批判理论,基本将思辨的锋芒集中于两个领域:首先是现代性及其背后的技术理性,其次是资本主义社会大众文化或者说是“文化工业”。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开创者,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在《启蒙的辩证法》中着力揭露启蒙意识形态的实质——极权主义观念。准确地说,我们不能将这种意识形态局限于18世纪的社会运动——因为,它根本上体现了古希腊以来的主要哲学精神,即理性主义观念。现代性即是这种精神在现代结下的最新果实。 自出现始,启蒙意识形态就担负了打破迷信的任务:它所对抗的首先是人类早期神话,进而是诸种宗教思想。因此,它致力于推翻“神”的地位,建立起人对自身的统治。这一过程体现出两个要求:一是正确地认识世界;二是在认识世界的基础上充分地支配世界。霍克海默指出:这些意图不仅没能实现,恰恰相反,它们均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政党与学生运动的变迁:对现代史的一种整体理解

“学生首先是一种 身份 ,其次才是一种 职业 ”,这表明学生运动不同于常见的社会运动。尽管与农民、工人等相似,学生群体同样共享相近的生活条件,并且我们也能够看到:相当部分的学生运动,仅以局限于“内部”层面——即以教育政策或学校条件之改善为诉求为主;但归根到底,这些常规成分所孕育出的,皆是过程更加复杂、影响更为深远的政治变革。因此可以说,学生运动由下至上打通了社会诸层次;以这一现象为切入点,我们就有机会对中国现代史作出一种整体化的解释。这种解释与建立在新旧事物斗争之辩证法基础上的经典叙事不同:应该看到,新-旧范畴仅为时间维度上的区分,并无多少价值,更不能作为理解现代史的线索。事实上,五四之后的新旧冲突,初为价值观之辩,但很快就演化为非此即彼的社会矛盾(以浙江一师事件为典型:彼时一师有一施姓学生在无政府思潮与家庭矛盾的交叉影响下,于《浙江新潮》杂志发表文章激烈批判传统伦常,引起保守人士不满;省政府以此为由,决意整顿一师、更换新派校长。学生大哗,为保卫学校之“改革精神”,遂据守其中,与前来军警相抗,险些酿成流血惨剧。最后政府在社会各界压力下退让),最后又为党派斗争所操弄,先前意义尽失;其中之曲折复杂,绝非“激进-保守”之类范式所能概括。

现代性:历史,或者一个故事

“现代”一词,与其说是一个自然-时间概念,不如说是一个人造语汇。这里的关键是:对历史的命名,本身就包含着人类对自身境况的理解;换句话说,古今之分的观念暗示着一种历史哲学。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的区别何在,本属经验研究,并不难于回答;但是,将何种区别视为“基本的”、进而视为区分两时代的关键要素,则纯是约定问题。因此,在此基础上,我们看待历史的方式,就决定了政治研究所遵循的原则:不仅是反基础主义的,更(部分地)是非历史主义的。 只要上述历史哲学还被我们所接受,诸时代之根本特征,或者说“基本境况”就依然是政治研究的基石。而对于“现代”而言,我们必定是在历史中赋予它以意义的;它与前现代时期的界限绝非自动显现,而是由我们所规定的;也就是说,“现代”本身仅仅是一个定义、一种发明,正如上文所言,是约定的产物;它是自我确证的。由此,那种意图复兴古典政治的理想就丧失了意义:其话语以古今之分为基础,而古今之分本身却又指示着断裂的、而不是连续的历史观。任何非现代的、更准确地说是不以现代之基本境况为叙述前提的政治思考,就在这种语境中被拒斥了。

中东问题两文

政治困境?神权共和或世俗专制 近几个月来,发生在中东伊斯兰世界的第四波民主浪潮引人注目,而更令人感兴趣的则是对这一事态的诸种解释。或许只有处在变化中的事物才能为人所深刻理解,因此,此事件对阿拉伯社会之原先秩序的激烈颠覆,也使我们看到了人类政治事务的精华所在。 不论如何描述,专制统治在伊斯兰诸国中的广泛存在总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与之伴随的问题就是:为何伊斯兰世界盛产专制,这是否与当地文化环境有关?我们能够轻易得出以下结论:伊斯兰文化或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天然地导向封闭体制。此观念并非错误,但当我们观察伊朗这一典型伊斯兰国家的历史与现状时,这种简单相关性就不能令人信服了。

帝国:关于一种政治解释

当代社会的双重性在于:它一方面是自由主义的,另一方面又是现实性的。更准确地说,尽管现实世界受到了自由主义理想的强烈影响,但依然由权力运作与利益追求所主导。这一特征在当代美国的身上尤为突出;应该承认,若撇开为其所宣扬的自由民主观念,美国就是一个典型的“帝国”,尽管是历史上诸帝国中最为弱势者。这一概括的背后是一种现实主义立场,一种将政治视为主权者间纯粹生存斗争的立场。 现实主义是对世界之状况的诸种解释中最流行的一个。这种解释与前述自由主义-现实性的双重性解释相比,存在重大差别。现实主义拒绝承认自由主义理想的独立性,不认为它可以被单纯理解为政治思辨的产物;进一步,任何观念先导的理论均被看成是政治意识形态的一种,因此它们都只不过是现实秩序的依附者。这一根深蒂固的立场除了表现出对人类智识能力的不信任外,还指示我们:我们只能以实证主义的方式理解当代世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